林美言喃喃道,“妈妈。”

顾秋圆坐在接待室靠窗的位置,她手里牵着周松,听到那两个字时,手指骤然收紧了一下。

周松被她捏疼了,抬头看她,漂亮的脸蛋带着几分不解。

顾秋圆这才像是回过神来,慢慢松开手,她不敢抬头,也不敢去和林美言对视。

她不抬头,但是林美言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其实她也有好多年没这么近看过顾秋圆了。

记忆中的母亲老了,眼角生了细纹,鬓边也多了几根白发,可她依旧是漂亮的,肩背挺直,衣服熨得平整,头发盘在脑后,连坐在那里都很体面。

还是林美言记忆里的样子。

只是记忆里,母亲会朝她伸手,会喊她言言,会在她小时候把她抱到膝盖上,替她擦掉嘴角的糖渣。

现在,顾秋圆却只是看了她一眼,片刻后,她垂下眼,声音淡淡,“同志,你认错人了。”

林美言怔住,她像是没听明白一样,她又喊了一遍,“妈妈。”

顾秋圆没有抬头,但是声音却传了出来,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
带着几分干脆决绝。

不认识。

不认识。

这句话落下来,接待室里一下子静了。旁边还有别的受害者家属,有人原本正在低声说话,这会儿也停住了。

翘翘本来还在看周松,听到这句话,小脸上的表情也慢慢变了,她看看林美言,又看看顾秋圆。

她不明白。

或者说,她太明白了,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这位是她妈妈的妈妈?也就是外婆吗?

林美言听到这几个字了,她的手指慢慢蜷起来,整个人都跟着一晃,似乎有些坚持不住了,于江海站在她身侧,第一时间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
林美言没有倒下,她只是站在那里,脸色白得厉害,她看了顾秋圆许久,那一双眼睛带着隐隐的泪光,她忽然轻轻点了下头,“好。”

她嗓音很轻,也很稳,“那是我认错了。”

顾秋圆的眼睫颤了一下,于江海看了顾秋圆一眼。

那一眼不算重,却让顾秋圆肩膀僵了僵。

“抱歉。”于江海声音很淡,“我爱人认错人了。”

顾秋圆嗯了一声。

“没事。”她说完,就低头去看周松,“坐好。”

周松没有坐好。

他一直盯着翘翘。

翘翘也看着他。

两个小孩隔着几步远,一个抱着林美言的手,一个被顾秋圆牵着,谁都没先开口。

好在钱公安很快从里面出来,他手里拿着一沓名单,看到接待室里气氛不对,也没有多问,只是清了清嗓子。

“人都到得差不多了。”

“今天只是让各位受害者家属最后见一面,问清楚没问清楚的话。”说到这里,他话锋一转,“待一会进去以后不要动手,不要靠近铁栏,有什么问题我们公安同志会在旁边看着。”

有家属神色激动,眼睛通红,“钱公安,人贩子真会枪毙吗?”

钱公安点头,“判决已经下来了。”那妇人一下子捂住嘴哭了出来,她一个劲地诅咒,“人贩子就该被枪毙。”

“就该被枪毙!”

钱公安把名单念了一遍,吴秀丽、余风,还有几个林美言没听过的名字,每念一个,接待室里就有人低骂一声。

钱公安念完后,按顺序让人进去。

林美言牵着翘翘,没有争,于江海也没说话,他们站在靠墙的位置,等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,又一个个出来。

有的人出来时哭得站不住,有的人眼睛红得吓人。还有人手里攥着烂菜叶,估计是来之前就准备好的,被公安拦在门口没让带进去。

翘翘看着那些大人,没说话。

林美言低头摸了摸她的头,“害怕吗?”

翘翘摇头,她只是把林美言的手攥紧了一点。等轮到他们时,钱公安走过来,“林同志,于总,翘翘,你们进去吧。”

林美言点头,她牵着翘翘往里走。于江海落在她们身后一步,脚步不紧不慢,却把她们母女都护在自己前面。

审讯室的光很暗,也很冷,是那种白墙,铁门,木桌子堆在一处,森严冰冷的环境让人一进去就觉得心口发紧。

吴秀丽被押在铁栏后面,她比上次见时瘦了许多,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边,衣服上还有臭鸡蛋留下来的痕迹。

可她那双三角眼还是阴的,她一看到翘翘,眼睛里先是闪过恨。再看到于江海时,那恨又变成了畏惧。

“原来你真是江海地产老板的女儿。”吴秀丽声音哑得厉害,还带着几分后悔。

翘翘并不怕她,她歪了歪头,“如果我不是,你就能把我卖掉了吗?”

林美言心口一紧,她下意识想捂住翘翘的耳朵。

翘翘却抬头看她,“妈妈,我想听她说。”

林美言抿了抿唇,没再拦。

吴秀丽咧嘴笑了一下,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半边脸,阴沉沉道,“你这小丫头命好。”

“要是早知道你爸是于江海,我碰都不会碰你一下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没有半点后悔,有的只是懊恼,懊恼自己不该挑错了人。她明明盯着林美言许久的,她是一个单亲寡妇,没有丈夫,没有夫家,只有一个孩子和小店。

生意忙碌起来的时候,是无暇看管孩子的,这种人也最好下手,但是她没想到林美言背后还有这一尊大佛。

听到吴秀丽的话,林美言的手一下子凉了。于江海抬手,掌心覆在她后背上,替她遮住了大半的目光。

在这种时候,翘翘比林美言还勇敢一些,她看着吴秀丽忽然问,“那别的小孩呢?”

吴秀丽皱眉,“什么?”

“别的小孩没有我爸爸厉害,就可以被卖掉吗?”

吴秀丽脸上的笑慢慢没了,她不耐烦道,“小孩子懂什么?我只是想活下去。”

翘翘哦了一声,“那你去死吧。”

想活下去的人,别人就该去死吗!

吴秀丽脸色一下子变了,“你——”

钱公安立马敲了敲桌子,“吴秀丽,老实点。”

吴秀丽被押着往后坐,她还死死盯着翘翘,“我一辈子打鹰,没想到被鹰啄了眼。”

翘翘没接话,林美言已经不想让她再看这个人,牵着她就往外走。吴秀丽被带下去时,还在回头,林美言挡在翘翘面前。

于江海也往前站了一步,直接隔开吴秀丽的目光,他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死人。

吴秀丽被吓了一哆嗦,扭头跌跌撞撞的离开。

没一会儿,余风被押了上来,他和吴秀丽不一样。他在里面待了三个多月,反倒胖了一些,只是眼神不太对,看到翘翘的一瞬间,整个人猛地往前扑,脚上的镣铐哗啦一声响。

林美言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于江海直接把翘翘抱了起来,护在怀里。

余风却像是没看见他们一样,只盯着翘翘,“我儿子呢?”

“你说过我的儿子。”

“我儿子在哪里?”

翘翘趴在于江海肩膀上,安静地看着他,她忽然说,“爸爸,我想和他说两句话。”

林美言立马皱眉,“翘翘。”

“我不靠近。”翘翘伸出小手,指了指铁栏外的地面,“我就站在这里说。”

于江海低头看她,“不害怕?”

“不害怕。”

她答得很快,于江海没有立刻同意,而是看向钱公安,钱公安说,“可以说,但大人不能离开太远。”

于江海这才把翘翘放下来,他和林美言往旁边退了两步,没有出去。

翘翘站在铁栏外,抬头看余风,余风喘着粗气,双眼猩红又憔悴,“我儿子呢?”

翘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只是天真地问,“余风,你找儿子的时候,是不是很疼啊?”

余风愣住。

翘翘继续,“你找不到他,你是不是天天都睡不着?”

“你是不是看到别的小孩,就会想他?”

“你是不是也问过别人,我儿子在哪里?”

余风的脸一点点白下去,翘翘看着他,声音还是小孩子的声音,声音忽然就飘忽了起来,“那你为什么要把别人的小孩弄丢?”

余风嘴唇发抖,“我、我只是……”

“于江江也等过爸爸。”翘翘说。

余风猛地抬头,“你说什么?”

“他等过你。”

“他一直等。”

“可是他没有等到。”

“因为他没想到,他的爸爸也变成了他最讨厌的人贩子。”

余风像是被人打了一棍,整个人僵在那里,下一刻,他忽然抱住头,“江江。”

“江江。”他一声比一声低,到最后竟然变成了嚎哭。

哭声从铁栏后面传出来,听得人后背发凉。

翘翘没有再看他,她转身跑回林美言身边,“妈妈。”

林美言一把抱住她。

于江海看着余风,眼里没有半点怜悯,钱公安让人把余风带下去。余风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哭,哭到嗓子都劈了,嘴里一遍遍喊着江江。

翘翘把脸埋在林美言怀里,林美言摸着她的后背,“不看了,我们回去。”

三人从审讯室出来时,接待室里的人少了一半。

顾秋圆还在。

周松也还在。

他看到翘翘出来,眼睛亮了一下,手指微微动了动,像是想打招呼。

翘翘也看见他了,她从林美言怀里下来,慢慢走过去。

顾秋圆下意识把周松往自己身边拉了拉,动作很轻。

可林美言看见了,她脚步停住,翘翘也停住。

周松抬头看顾秋圆。

顾秋圆像是意识到自己反应太明显,手指僵了一下,又慢慢松开。

翘翘从小书包里摸了摸,摸出一颗水果糖,那是她早上出门时偷偷装的。

她走过去,把糖递给周松,“给你吃。”

周松很想接,他眼神透着几分喜欢,但是却没动手。

直到顾秋圆低声说,“可以拿。”周松这才伸手接过。

他手指很白,也很瘦,翘翘小声问,“你今天也不高兴吗?”

周松看着她,半晌他轻轻点了下头,翘翘叹了口气,“我也不高兴。”

这话一出,大人都愣了一下,顾秋圆眼眶一下子红了,她低头看翘翘,翘翘和林美言小时候有点像,又不全像。

眉眼像林美言,白净,软乎乎的。

可那双眼睛太亮了,亮得让人不敢一直看啊。

林美言走过来,牵住翘翘的手,她没有再喊妈妈。只是看着顾秋圆,声音平静地说,“这是我的女儿,林翘翘。”

顾秋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,她看着翘翘,好半天才说,“这孩子很好。”

林美言点了下头,“是。”

“她很好。”

“我的女儿她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。”

最后一句话林美言说得很认真。

好像不是说给顾秋圆听的,而是说给当年那个挺着肚子回城,到处找不到落脚处的自己听的。

顾秋圆眼底的红更重,她差点想伸手摸摸翘翘的头,可她最后只是把手收进袖口里,“松松。”

她低声喊,“我们该走了。”

周松握着那颗糖,没动,他看着翘翘,眼神透着几分不舍。

“上次谢谢你啊。”翘翘说完这话,周松的眼睛忽地亮了下,他想说些什么,但翘翘冲他挥了挥手,“再见。”

周松嘴唇动了动,过了好一会,才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。

“再。”只有一个字。

顾秋圆却怔住了,翘翘立马笑起来,“你会说话呀。”

周松低下头,顾秋圆牵着他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时,她到底没忍住,回头看了一眼林美言。

林美言也在看她,母女两人隔着接待室里来来往往的人,看了短短一瞬。顾秋圆先移开视线。

林美言也垂下眼,那是她的女儿啊。

于江海扶住她的肩膀,“走吧。”

林美言嗯了一声。

出了派出所,外头太阳有些刺眼,林美言站在台阶上,一时没有动。

翘翘抬头看她,小声问,“妈妈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那个漂亮奶奶,是外婆吗?”

林美言的手抖了一下,她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

于江海弯腰把翘翘抱起来,“你妈妈今天累了。”

翘翘看他。

于江海声音低低的,“回去再说。”

翘翘哦了一声。

她没有再问,只是伸出小手,摸了摸林美言的手背,“妈妈,你还有我呀。”

林美言眼眶一下子红了,她嗯了一声,“我还有你和你爸爸。”

她不再是十六岁孤身一人下乡的林美言了,二十九岁的林美言,如今也有了自己的亲人。

于江海没说话,他只是一手抱着翘翘,一手搂着她的肩膀,走到了车子旁边,车门打开,他让林美言先坐进去。

林美言坐上车以后,手还在抖,于江海看见了,把她的手握进掌心。

她没有挣开,车子开出去的时候,顾秋圆还没走远。

她牵着周松,站在派出所旁边那条窄巷口。

林美言看见了,顾秋圆也看见了车里的她。车窗隔着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
车子很快开远,顾秋圆一直站在那里。

直到车尾彻底看不见了,她才慢慢低下头,周松拉了拉她的手,顾秋圆的手抖得厉害。

她像是这会儿才发现,自己刚才一路都把周松攥疼了,“疼不疼?”

周松摇头,顾秋圆蹲下来,替他把手心揉了揉,揉着揉着,她眼泪忽然掉下来,砸在周松手背上。

周松愣住,顾秋圆连忙抬手擦掉,“松松。”她声音低得快听不清,“那是我女儿。”

周松看着她。

顾秋圆扯了下嘴角,没笑出来,“我刚才没认她。”

周松握着那颗糖,还是不说话。

顾秋圆摸了摸他的头,“我没脸认。”

她说完,站起身。

派出所外面人来人往,没有谁注意到这边,顾秋圆把眼泪擦干净,又把衣服下摆理平。

她还是那个体面的周太太,可只有周松看见,她刚才擦眼泪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。

林美言他们回到林记时,正是中午最忙的时候,顾开华在前厅招呼客人,嗓门大得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。

“热干面好了,三号桌!”

“绿豆汤自己盛啊,别盛太满,洒了还得我拖地!”

叶秋菊在后厨切卤味,一抬头看到林美言进来,手上的刀顿了顿,“回来了?”

林美言嗯了一声,她挽起袖子就要去洗手,“我来帮忙。”

叶秋菊看着她的脸色,“帮什么忙?你先坐着。”

“没事。”林美言低头洗手,水声哗啦啦响。

叶秋菊皱眉,她放下刀,走过去把水龙头关了。

“言言。”

林美言抬头,叶秋菊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“出什么事了?”

林美言没说话,顾开华从前头进来,“秋菊,五号桌要一份卤藕——”

话没说完,他也愣住了,“言言,你怎么了?”

于江海牵着翘翘进来。

翘翘一进门就跑到叶秋菊身边,小声道,“舅奶奶,妈妈看到漂亮外婆了。”

叶秋菊一怔,顾开华也怔住,“什么漂亮外婆?”

翘翘看了看林美言,又看于江海,她不知道该不该说。

林美言自己开了口,“舅舅。”

顾开华心里忽然咯噔一下。

林美言声音很轻,“我今天看到我妈了。”

顾开华手里的抹布啪嗒一下掉到地上,“谁?”

“顾秋圆。”

顾开华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,他立在原地半晌都没能说出一个字。

叶秋菊也沉默下来,林美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她说不认识我。”

后厨里安静得只剩锅里汤水翻滚的声音。

顾开华反应过来后,脸一下子涨红,大吼一声,“她放屁!”

他一把抓起地上的抹布,又气得不知道往哪扔,“她顾秋圆长本事了啊,自己亲闺女站在面前,她说不认识?”

“她当谁死了?”

“当我这个弟弟死了是不是?”

前厅有人听见动静,探头往后厨看。

叶秋菊立马拍了下顾开华,“再大点声,把客人都吓走!”

顾开华还在喘粗气,不过声音到底是降低了几分,“不行,我去找她。”

“舅舅。”林美言喊住他。

顾开华回头,林美言看着他,眼睛很红,语气却平静,“别去。”

“她说不认识,那就不认识吧。”

顾开华听得心口都堵住了,他宁愿林美言哭一场,把顾秋圆痛骂一顿,也不想听她这么平静地说话啊。

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掉了一样。

叶秋菊沉默了一会,把围裙摘下来,往顾开华手里一塞,“前头你去看着。”

顾开华气得不想动,叶秋菊瞪他,“你在这儿能干什么?骂两句能把顾秋圆安慰好,还是把言言给安慰好?”

顾开华嘴唇动了动,到底拿着围裙去了前厅,只是出去的时候,脚步重得像是要把地板踩穿,恶狠狠的!

他在踩他姐——顾秋圆!

踩死她踩死她!

叶秋菊转身,从灶上舀了一碗骨汤,又拿了两把碱面下锅,林美言低声道,“舅妈,我不饿。”

“不饿也吃。”叶秋菊动作利落,“人是铁饭是钢,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。”

她把面煮好,捞进碗里,浇上汤,又煎了一个荷包蛋盖上去。

荷包蛋边缘煎得焦黄,香气一下子冒出来,叶秋菊把碗放到林美言面前,“吃。”

林美言坐在后厨小凳子上,手里拿着筷子,却没动,叶秋菊也不催,她只是坐在旁边,拿起一把毛豆慢慢剪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林美言才低头吃了一口,面很烫很烫,她嚼了两下,眼泪就掉进碗里。

翘翘一下子急了,“妈妈。”

林美言连忙抬手擦,“没事,太烫了。”

叶秋菊看了她一眼,没拆穿,“烫就慢点吃。”

林美言点头,她又吃了一口,眼泪又掉,这次她没有擦得那么快。

叶秋菊也不剪毛豆了,她叹气,声音不高,“想哭就哭,不想哭就吃面。”

林美言肩膀轻轻颤了一下,于江海站在门口,看着她,他想过去。

叶秋菊抬眼看他,轻轻摇了摇头,于江海脚步停住。

这个时候,林美言不一定需要他说什么。

她需要先把那口气咽下去。

翘翘搬了小板凳坐到林美言旁边,小手放在她膝盖上,“妈妈,我陪你吃。”

林美言低头看她,翘翘说,“我吃一口,你吃一口。”

林美言破涕为笑,“这是我的面。”

“我就吃一点点。”她用手比划,“这么一点。”

林美言夹了一小根面给她。翘翘吸溜一下吃掉,然后一本正经道,“妈妈,该你了。”

林美言只好又吃了一口。叶秋菊看着母女俩,眼神也跟着软下来。

等林美言吃了半碗面,情绪稍微稳住了,顾开华才从前厅进来。

他手里拿着那块抹布,已经被他揉成了一团,“我想了半天,还是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
叶秋菊白他,“咽不下你想怎样?”

顾开华气道,“我打电话骂她。”

林美言抬头,“舅舅,算了。”

“不能算。”

顾开华眼睛都红了,“言言,当年她要改嫁我没拦住,当然我也没资格拦着,那个时候,你妈过的也难。后来你回来也过的难,可是那个时候她过的好了啊,她没露面只是给了一些钱,让我把你顾着,可是那个时候光有钱有什么用?”

“现在你日子好不容易过好了,她今天站在你面前说不认识你,我不认。”

“我这个当弟弟不认。”

“我要问问她,是不是富贵日子过久了?连带着自己的心肝都不要了?”

林美言听了不说话,喉咙有些发酸。

叶秋菊叹口气,“你要打就打别在前头吵,吵到客人了林记还做生意吗?”

顾开华立马去柜台拿电话本吗,林美言想拦,叶秋菊按住她的手,“让他打。”

“他不打这一通电话,今晚能气得睡不着。”

林美言没再拦,顾开华翻电话本的时候,手都在抖,他其实有几个月没给顾秋圆打电话,上一次打电话还是告诉她,林记要重新开了。

顾秋圆在电话里面没什么表示,后面她却偷偷的出现在了现场。

想到这里,顾开华深吸一口气,他电话拨出去以后,响了好几声,那头才接。

“喂。”是顾秋圆的声音,她领着松松刚从外面到家,一身香汗,还没来得及收拾,就听到了电话铃声。

她便顺手接了起来,顾开华一听到她声音,火气蹭一下上来了,“顾秋圆,你还有脸接电话?”

他连姐都不喊了啊。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,顾秋圆知道林美言回去了,也和自家弟弟什么都说了,想到这里,她低低地叹口气,无奈地喊了一声,“开华。”

“别喊我!”顾开华眼圈通红,“你今天去派出所的时候见到美言了?”

顾秋圆握着话筒,眉眼通红,一个字都回答不出来。

顾开华是个急脾气,没等到回答,她的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几分,“我问你话,你见到她了?”

“见到了。”

“你说不认识她?”

顾秋圆握着电话筒,站在周家客厅的角落里,周松坐在沙发上,手里还拿着翘翘给的糖。那颗糖他没吃,只是好奇地拿在手里反复地看着。

许是被电话声音吵到了,他睁着一双黑白澄澈的眼睛,担忧地看了过来。

顾秋圆闭了闭眼,她回答,“是。”

顾开华气得差点把电话摔了,“你是不是人啊?”

“那是你亲闺女!亲的!亲闺女!!”

“她小时候你抱过她多少回?你给她梳过多少次头?她喊你妈妈的时候,你心里就没一点心疼她吗?”

顾秋圆眼眶一下子红了,她转过身,不让周松看见。

“疼啊,开华。”她声音很轻。

顾开华愣了下,随即更气,“疼你还说不认识她?”

顾秋圆手指攥紧电话线,“那你让我怎么办?顾开华你让我怎么办?她现在日子过的好了,我过去认她吗?”

“不好意思,我做不到。”

她闺女日子过得不好的时候,她没去帮上大忙。

如今她闺女日子过得好了,她更没脸去认。

顾开华本来还要骂,听到这话,火气顿了下,“你什么意思?”

顾秋圆看了一眼家里,周父去上课了,周明薇也在上班,保姆这个点还没来,家里只有她和松松。

所以,她也没瞒着直言道,“周立国盯上她了,他不是想认这个继女。”

“他是想认江海地产老板娘。”

顾开华脸色变了,叶秋菊也放下了手里的毛豆。

林美言坐在后厨,隔得不算远,她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什么,却能看到顾开华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
顾开华压低声音,几乎是咆哮道,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
顾秋圆说,“那天言言和于江海上电视剪彩,周立国便已经提了,让我喊言言回周家吃饭。”

“他说言言是我的女儿,也是他的女儿。”

顾开华咬牙,“他放屁!”

“是。”顾秋圆这次没有反驳,“所以我说,我不认识她。”

“开华,我不认识她!!!”

顾开华听得胸口起伏,“你现在知道护她了?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,顾秋圆才说,“我哪有脸护着她?”

“开华,我不配的。”

顾开华一下子没了声音,顾秋圆好似没有察觉到一样,她声音低哑,“所以我只能不认。”

“我今天要是认了她,明天周家就会有人去林记,她要是进了周家的门,她就是周立国攀高枝的工具。”

“到时候于家,于江海,江海地产他都会去攀啊。”

说到这里,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,顾开华忍不住骂道,“我不让你嫁,你非要嫁,你看你嫁的是什么烂人啊?”

顾秋圆骤然握紧了电话筒,她没去解释当年的事情,只是喃喃道,“开华,我知道你恨我。”

“你该恨。”

“言言也该恨我。”

顾开华握着电话,眼睛红得厉害,他骂不出来了。

顾秋圆深吸一口气,稳定了下情绪,“别告诉言言这些肮脏事。”

顾开华冷笑,“凭什么?”

“凭什么你想不认就不认,想瞒就瞒?”

“你欠她的,还少吗?”

顾秋圆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,顾开华咬着牙,“这事我会和言言说。”

“她现在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,不需要你替她做主。”

“顾秋圆,你少打着为她好的名义,再替她决定一次。”

电话那头,顾秋圆呼吸轻了一下,“好。”

她竟然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
顾开华怔住,顾秋圆说,“那你告诉她。”

“告诉她也好。”

“让她别来周家就行。”

顾开华还想说什么,电话那头却传来周父下班回来的声音,“秋圆,你跟谁打电话?”

顾秋圆一惊,她回头眼角还挂着泪珠,她犹豫了一会才回答,“是开华。”

周父似乎走近了,面上带着体面的笑意,“正好,你问问他,美言什么时候有空,我想请她和于总来家里吃顿便饭。”

“刚好我也和我这个小舅子来喝一杯。”

顾开华隔着电话都听见了,他脸色难看得厉害。顾秋圆看着走过来的周立国,她捂着听筒,“不用问了。”

周父皱眉,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她不会来。”

“你是她亲妈。”

顾秋圆骤然抬头看了过来,声音尖利,“我是吗?老周,你觉得我是她亲妈吗?”

周父脸色慢慢沉下来,“顾秋圆,你什么意思?”

“哪家亲妈像是我这样的?女儿挺着肚子下乡回来,我当亲妈的不去慰问下?女儿怀孕生女,我不去看望下?女儿孩子丢了,我想管却不能管?”

“周立国,如果你亲妈是这样对你的,你还会认她吗?”

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去。

周立国回答不出来。

当然,顾秋圆没有看他,只对电话那头说,“开华,就这样。”她直接把电话挂断了。

另外一边,顾开华握着话筒,好半天没动,叶秋菊走过去,“她说什么?”

顾开华回头。

林美言也看着他。

顾开华张了张嘴,忽然觉得喉咙干得厉害,他把电话放回去,坐到凳子上,抹了一把脸。

“周家那边,盯上你和江海了。”

林美言并不意外,或者说,她早就猜到一点。

周家很钻营的,顾秋圆当年嫁过去的时候,多和顾开华这个弟弟说了两句话,周父都怀疑她是不是偷偷拿周家的钱贴补穷亲戚了。

顾开华是个心高气傲的,他不想让自己姐姐难做,也不想落下那穷亲戚的名声,后来就和顾秋圆断了关系。

叶秋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,她突然问,“你姐怎么说?她是什么态度?”

顾开华沉默了片刻,“她让我们别让言言去周家。”

“也让言言别和她相认。”

林美言低头看着碗里的面,面已经坨了,她拿筷子拨了一下,有点吃不下,好一会她才说,“她自己为什么不和我说?”

这句话问出来,谁都没法回答,后厨里安静了许久,最后还是叶秋菊开口,“她没脸,也不配。”

当妈的理解当妈的。

顾秋圆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蛋,她也做不到冷心冷肺,所以才会一直自我矛盾。

偷偷私底下贴补钱,却让他们不要告诉林美言,她一直都是这样。

林美言眼睫动了动,叶秋菊没有替顾秋圆说好话,只是说事实,“她今天要是真认了你,我反而要骂她。”

顾开华猛地抬头,“秋菊?”

“你闭嘴。”

叶秋菊瞪他一眼,又看向林美言,“她当年在你最难的时候也没怎么管过你,现在你日子过好了,她要是上来就喊闺女,让你跟她回周家吃饭,那才是真不要脸。”

“可她今天说不认识你,也伤人。”

“这两件事不冲突。”

林美言慢慢点了下头,她懂啊。

她怎么不懂啊,她低声说,“舅妈,我以前想过很多次。”

叶秋菊看她。

“我想,她是不是不知道我过得不好。”

“后来我又想,她是不是知道了,但是没办法。”

林美言笑了下,眼睛却红着,“今天我看到她,我才知道,她应该一直都知道。”

“她只是没来。”

这话如同一根细细的针一样,一下子扎到心窝子里面去了,不算重,却扎得顾开华一下子低下头。

叶秋菊也不说话了。

于江海一直在门口,这时他走进来,站到林美言身边,声音平静,“周家我可以解决。”

简简单单的一句话,却让林美言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,她摇头,“不用。”

“只要我不认她,周家就攀不上这一层关系。”

林美言没想到自己有一天,竟然会成为别人想攀上的关系,真是可笑啊。

要知道她当初才从海岛回来的时候,可是人人嫌恶的,连和她说一句话都会嫌脏。

要不是舅舅和舅妈收留了她,或许早已经没有她和翘翘了。

于江海选择沉默,他其实并不认可林美言的做法,但是林美言是他的爱人,他选择尊重。

只是,等到晚上他哄睡了林美言后,于江海招来了沈秘书,不过二十分钟,沈秘书便出现在了林记楼下。

只能说,在敬业这一方面绝对没有人能够比得上沈秘书。

“老板,我们去哪里?”

晚上十点半,沈秘书的态度很恭敬,没有任何不满。当然,还是于江海给的足够多。

于江海站在楼下,他语气淡淡,“回一趟家属院。”

“是。”

沈秘书立马拉开了车门,于江海弯腰坐了进去,沈秘书小跑着去了前头驾驶座上,“老板,我们这是回于家吗?”

于江海摇头说,“去周家。”

“啊?”

沈秘书的眼珠子都瞪大了几分,晚上十点半,这会去周家做什么啊?

难道老板腻了林知青了?要去和周家的那个周明薇好了?

沈秘书一想到这里,瞬间头皮发麻,他的职业操守告诉他,不要多言。

可是!!!

可是,他不多说话,老板要是走歪路了怎么办?

沈秘书的脑瓜子疯狂乱转,“老板。”他斟酌地开口,“我觉得林知青就挺好的。”

虽然周明薇也挺好,但是该怎么说呢,她是那种留美回来的高高在上的人,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。

除了老板。

但是林知青就不会。

林知青就很好啊,知冷知热!

于江海微微皱眉,他抬眸在后视镜里面和沈秘书的视线相遇,“你想说什么?”

“老板。”沈秘书眼睛一闭,心一横,“偷情是不好的啊啊啊啊!”

“老板,咱可不能做偷情这种事情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