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不说郑扬之奉宝入宫,只说王玉英纵马飞驰,到了宫门跃下马时,即刻就问:“陛下在哪?”
守门的禁卫答不出,王玉英就按自己猜测往垂拱殿赶去。不一会前头迎来两内侍,后头亦有一内侍追赶,三人差点碰到一处,又齐齐朝王玉英行礼:“王大人,圣躬万机,谕请您移步兵部暖阁稍候。”
“陛下现在何处?”
“暖阁内已备下雀舌,一盏茶工夫陛下便来召见。”内侍们恭敬重复。
王玉英二话不说重新朝垂拱殿走,
“王大人,王大人!”内侍们追不上她的步子,只得在后呼唤央求。
王玉英闻似未闻,行至汉白玉桥头时,眺见兵部尚书与一众相熟武将正自殿中退出。她瞬间心急,跑起来三两步过了桥,与诸同僚相逢道侧,默然无语,仅眼神略一交接,便拾级上阶。
殿前内侍们俯见王玉英,愈发迅速地关门,王玉英却飞驰如风,从缝隙间钻入,将内侍的数声“大人您不能进去”丢在身后。
深殿寂寂,宫灯高照,皇帝已身离龙椅,正欲下阶,见到她来,脚步顿住,在丹陛之上反剪两手,俯瞰。
王玉英直直再往前迈了数步,拱手作揖:“臣闻敌犯境,愿请缨直捣虏庭!”
“朕已经敕元太尉为总帅,安远将军为副手,并冯忠、姬慎二将,各率精兵,分道驰援,诸路皆发。”皇帝声如洪钟,重抬步下阶,“武举乃为国选材之本,不亚前线,卿当专注殿试,不应失职。”
他从王玉英身边擦过,一眼未瞟,径直往下。
王玉英仅须臾迟疑,就被拉开四、五阶。玥卞lǐɡё
她重新追上徐恒:“陛下!殿试之期在四月,臣愿立军状,三月之内必能驱敌国门之外,克复北疆。如期返京后执锐殿试,绝无延误!”
徐恒回看她一眼,停步在阶下等着。待王玉英走近,他轻缓道:“你若实在焦心,朕可允你暂入中枢,在京中参与调度。”
她站在他旁边,闻言一直攥拳的右手拇指指腹在食指上勒了一下。
徐恒睹见,叹了口气:“‘伐谋为上,伐兵为下’,其实帷幄之间亦可决胜千里。”
王玉英拇指仍旧不断摩挲,他这番话的确令她心头松动、摇摆。别看她义正词严要去讨伐斛谷须弥,其实每回说的时候心都在悄悄地抖,语气越铿锵,心里就越悲痛,难受。
“你在京城还能兼顾武举。”他循循善诱,语重心长。
是啊,她在心里附和,躲在京师弥是死是活她都不会亲见,做缩头乌龟可避免纠结,躲开疼痛。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皇帝以为说服了王玉英,转身朝门边步去,内侍们早悄然为天子重开殿门。
她很快和皇帝拉开一长段距离。
成排宫灯在地上投出一圈又一圈光亮,皇帝经过时光圈里逐一出现一个影子。恍惚间她觉得这影子站立起来,变成了爹爹和他旧部的轮廓,他们走到也不是禁宫的青石板,而是阳关的城墙,一趟趟不敢松懈地巡逻。《策论》就是爹爹的主簿在城墙上给她教完的,里头说将士“赴汤蹈刃,死不旋踵”。
王玉英拔腿狂追徐恒:“陛下!”
徐恒一听见她唤,就不自觉放缓脚步。
她在汉白玉桥上追上皇帝:“陛下,臣曾夙居北疆,谙熟当地山川险隘、水草道路,还精通北疆俚语。”
徐恒垂眼,讳莫如深。
王玉英续道:“诸位将军虽然勇冠,但都不曾久驻北疆。所以臣斗胆请为前部参军,辅佐诸位将军,效犬马于军前,可令王师进退更速。”
皇帝缓慢转过身来,虽有宫灯照耀,但他的龙袍仍被夜幕罩上一层黑纱。
他看了她会,幽幽地问: “你是非去不可么?”
此刻他面上神色像极了汉白玉桥下那条潜藏的深邃河渠,偶有几滴灯火坠入水中,在黑暗中倏忽明灭。
王玉英咬着两排牙齿,深吸吐纳,而后开口:“是。”
回答的时候她双手皆攥成拳,但没有再摩挲,唯仅仅捏着。
是字坚定落地时,恍觉有一把刀对着自己心口的肉瘤狠狠剜去,虽然一直滴血,但终于没了赘生物。
她眼热续道:“臣乃将门之后,世受国恩,先父一生捍御疆土,我亦受汉禄养活二十六年。今社稷有难,岂能惜身?且臣是真的了解北疆,也还算了解狄人习性,到了战场臣绝无二心,愿赴汤蹈刃,死不旋踵!”
大义当前,她不会动摇,也发誓不会再被诱惑。
徐恒听她句句说死,着实难受。他垂眼半晌,还是调头转身,他不能允她,不能让她去涉险,万一有个三……不,他陡然制止自己的设想,因为光是“万一”两个字,就足够让他心慌。
徐恒抬腿要下桥,王玉英突然在后嚷道:“陛下为什么不允我?”
徐恒腿依然朝前迈。
“明明驰援北疆,我最合适。”
徐恒右脚落地,左脚再抬。
“陛下是怕我离了京师,一去不回吗?”王玉英红了眼,“身为国君,更应以大义为重,不应迫在眉睫了还小肚鸡肠!”
徐恒猛地转身:“你就是这样想朕的?”
静默片刻,王玉英勾起唇角:“那该怎么想?”她的唇角有弧度却没一丝温度,着实称不上笑,“陛下应该巴不得让我去啊,因为我这一去,就终于……理解了陛下。”
徐恒倏地身子绷紧。
王玉英徐徐再道:“陛下杀江庶人,我去杀斛谷须弥,我不再是意气用事的人,变得和陛下一模一样。”
徐恒脸骤板起,城中的除夕烟火高高在头顶绽放,炽热的白光将他精彩纷呈的表情照亮。
最终,一切神色在他脸上归于死寂。
王玉英再近前一步,笑道:“我去亲手抹去自己昏头的污点,陛下很高兴吧?”
她的脸也被再次绽放的烟火照亮,恍白得没有血色,徐恒瞧着这一霎竟只难过她的难过:“朕没有……”
他苍白欲辩,却被王玉英毫不犹豫打断:“陛下知道您为什么有时说这,有时说那,总圆不了吗?”她不想再跟他兜圈子浪费时间,更不在乎戳痛他,“因为我敢坦诚自己对北狄王动心,您却不敢认江庶人!”
坚持地否认才会令说辞漏洞百出。
那几年他但凡还存一点爱,都不会任她在坤宁宫和玉清观受尽折磨。
烟花放完,她的脸重隐黑暗:“那陛下为什么会动心呢?”
“别说了!”徐恒急止。
她却要咄咄逼人,始终高旋着唇角,扬起两眉,道破答案:“因为您是陛下啊!”
龙要配凤,而她不够好。
后来见弃江梅的理由应该也一样,他不愿承认自己喜欢过一个更不配的人。
徐恒那侧倒是仍有灯照,能瞧见脸阵红阵白。
良久,他攥拳、松开:“朕当时只是想我俩偕进于道,共长相资。”
明君贤后,不好么?
那些年他真的弄不懂她究竟有什么不满,不管他怎么哄怎么放低身段,去坤宁宫面对的永远是一张冷脸和无尽嘲弄,她总有一百种法子扫兴。
呛声、呵斥、讥讽,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质疑乃至审判一位君王?
终于有一日,他回头看见了江梅,才惊觉一直等在身后的人这样温顺、乖巧,眸子里没一丝脾气。她听话到一看见他要捏她的下巴,就配合着仰起脸,用虔诚依赖的目光仰视君王。
为什么王玉英从来不肯给予他这样的目光?!
所以,他做了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——吻了上去。
四目相对,王玉英读着徐恒的眸光,竟然领悟了他在想什么。多年不再起波澜的记忆突然死水复生,让她发起冷来,她的双肩剧烈震颤,像当年扶玉殿中的梅花那样簌簌抖落。
她想起自己去扶玉殿时,江梅就娴静温婉地立在梅花树下。进殿之前所有人都瞒着她,等她从扶玉殿出来,又齐齐用怜悯、同情甚至夹杂一丝快意的目光注视她。
她早已醒悟原由,君王的后宫只有解语和繁衍子嗣这两样任务,没有君王愿意面对一个一样都做不到,还会质问的女人。
可她为什么会质问呢?
因为只有她瞧见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软弱、虚伪,恶劣、残忍!他在她眼里从来不是金身!
徐恒一眨不眨睹着王玉英神色变幻,亦读懂她所想所思。
他喉头滑动,竟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:对,是这样。
他恨她不能爱帝王一样爱他,可之后却用三年时光,弄清楚最珍贵的其实不是视若帝王,而是相待如夫妻。
一日的光亮最多只有八个时辰,人不能只活在阳光下,余下四个时辰的黑夜同样不可或缺。
天意捉弄贪心人,要让他失去以后才明白。
王玉英冷冷偏头,眼也不眨:“你不过是腿好的瘸子丢掉拐杖。”
至于后来是回心转意,还是一番比较后自以为还爱她,对她来讲都不重要了。
徐恒喉头又滑了下,哪怕她现在气血充足地呵斥,乱戳痛处是因为家国和另一个男人,他也不能放手,因为现在她也没把他当君王看呐!
他很想不管不顾伸展双臂,将她紧紧搂抱,却什么也不能做。夜风习习,他看向栏杆下的水渠,潺潺流水声跟空洞的呜咽一模一样。波光沉浮明灭,他恍觉黑水全转了起来,不再是水,变成一个个流动的名字:斛谷须弥、荆野、郑扬之、江梅……
人如果不伸脚踏入渠中,就永远不会沾水。这些名字再怎么流动,也没法同他和王玉英勾缠。
是他先一脚踩入,再把她拉着坠下,浸得越久,身子越湿。
是他给了其他人机会。
如果当初能守住,那他俩会一直是恩爱夫妻,坚如金石,谁也拆散不了,谁也插不进来。
都是他的错啊!
可水流和时光一样,不会回转,只会永远向前。
徐恒抬头、扭脖,僵硬且缓慢地重新看向王玉英,看着她的痛苦。
从北疆回来后,如果他没变,她也不会变,就不会因为斛谷须弥而痛苦,她所有的痛苦都是他造成的。
他徐恒,是王玉英一切痛苦的根源。
徐恒突然抓住她的手腕,王玉英旋即要抽走,他却紧紧扣着,带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狠狠一扇,用了十足力道,清脆响亮一声,打得他自己偏过头去。
王玉英面露异色,猛地抽臂。
徐恒空了的手颓然垂下:“你当年那一巴掌哪够啊。”他头皮发麻,声也发抖,“朕就是个王.八蛋,欺负你家没人……”
这一下不仅把庆福吓得跪倒,额头贴地,还引出了好些没瞧清楚,误以为废后再次掌掴皇帝的内侍和禁卫,急急上前欲制服王玉英。
“都退下!”徐恒怒喝。这会痛感上来,左颊灼热,清晰的指印浮在脸上。
“徐恒。”
他的耳朵因震荡嗡鸣作响,过了好一会才听清她唤的是自己的名字。
他认真地看向她,倾听、等待她即将出口的话。
她却仅用毫无起伏的语调知会:“我没时间在这跟你多话,放我去北疆。”
说罢径直绕过,步下白玉桥,朝兵部行去。
途中远远眺见迎面来了人,提灯捧匣,身形虽瘦却步伐稳健,定睛细看,又是郑扬之?
他没穿官袍,貂袖披裘,头顶的金冠上镶嵌一只东珠,像是才从除夕宴上下来,富贵打扮愈发衬得金质玉相。
她再往远处眺,这还瞧不着鸿胪寺吶,怎么又“凑巧”相逢了呢?
因为王玉英没提灯笼,郑扬之继续走了五、六步,才瞧见她。见到黑夜里她孤独游荡,他的心禁不住揪起,改走为奔。眼看就要到她面前,突然飞下来一只不睡的鸮鸟,乍一看眼黑得跟没瞳仁似的。
郑扬之毛骨悚然,本能掉头折返。
走了三步后停步,照往常他都会等鸟飞走,眼下却时不待我,咬牙心一横,重转回身,忍着一身的鸡皮疙瘩从鸮鸟侧边绕个大弯,来到王玉英面前。
王玉英眼睁睁看着他兜圈,起先疑惑警备,而后才记起这人怕鸟。
无可奈何。
郑扬之近前献甲:“此去北疆,凶险异常。此软甲刀枪不入,我知大人骁勇,但敌寇奸诈,还请务必贴身穿戴。”他看着王玉英,顿了顿:“大人一身系社稷安危,万望保全,在下非为私情,实为天下苍生而赠。”
少顷,王玉英垂眼:“郑扬之,你不说得这么冠冕堂皇,我也会收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