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废三年后

作者:三语两言

郑扬之手心冒汗,脑子飞转,几乎只沉默了一霎,就双膝跪着凑近王玉英,右手二指并拢指天:“娘子息怒、息怒!你相信我,我不仅这辈子只你一个,上辈子、下辈子,生生世世都只同你一个人好。”

王玉英哪晓得他这咒誓还在讨巧贪利,只觉郑扬之整个人如雨洗过,清澈得能映出她的影子。他不似说谎人那般眨眼,坦荡荡对视,瞳孔微放,仿佛要把自己整个灵魂都摊开给她检视。

王玉英瞬间心软,相信他了。

郑扬之目不转睛,自然瞧清王玉英神色变化,晓得她信了,他翘起唇角,改跪为站,再挤到她旁边挨着坐:“好娘子,我对天发誓,绝无二心。”

他要什么脸皮?他不要的。

王玉英瞥着他水光滟滟的眼,之前发汗粘在脸上的碎发,恍觉这个人湿淋淋,依身体轮廓勾勒了一圈白雾。她不由自主忆起车厢中他被麻绳束缚,中迷香落泪的场景,她目光再缓慢落在他那两瓣妖冶红唇上……

笃信之余,她忽然生出旁的心思:好想把他弄得更脏啊……

她在想什么啊?!

王玉英寒颤般摇了两下脑袋,明明已经相信郑扬之,但心里有鬼,重提起来说:“那、那你为何娴熟得像什么都懂!仿佛经历过!”

郑扬之早想好说辞,搂着她道:“我那都是从书上看来的。”

“书?”

“成亲之前,翻了些避火图,”郑扬之说时盯着王玉英,原来是怕觉出破绽,好随即应对,却瞧见王玉英眼神躲闪,明显心虚——好哇,她才是真看了书!

郑扬之不动声色:“是我不对,没有事先知会娘子,这会向你赔罪。”

王玉英眼睛直眨,支支吾吾:“其实、其实我前些天也翻了几本……”她忽地抬首,“但是书上没你这种手段!”

也没见着图上有画这么详细的!

“典籍浩瀚,览阅各异,但是万卷殊途,往后我们可以互观所藏,共读同参,一道钻研。”郑扬之答得一本正经,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探讨什么大学问。

王玉英听得神往,但到底还未真正经历,存几分矜持和羞涩。她用肘拐他:“你怎么这么没脸没皮?”

恰巧击在刚刚那一脚上,郑扬之轻呲一声。

王玉英心一慌,好似自个踩空,整个身子转过来关切:“我刚踢的是不是很疼?”

她看郑扬之肩下一大块浅红,不晓得明日会不会泛青,不禁十分自责:“对不起啊,我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动手。”

王玉英吸吸鼻子,提醒自己以后绝对不能再对相公动手了。

郑扬之从她的神色猜她的心思,不由得心一沉——他方才那声哼哼是为了卖惨求怜,不是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

他忙两只手都去抓她的手:“没关系的,我这辈子任娘子打骂。”

王玉英不知这是肺腑言,以为郑扬之委屈自己,迁就她。她眼睑快速地眨了两下,紧抿双唇,呼吸变浅,手上则用力回握郑扬之。

郑扬之笑道:“娘子要是实在心疼我,就帮我揉揉这被踹的胸口吧。”

王玉英再次瞟向伤处,一五一十回答:“这里不能揉,不然明早会肿,不揉的话,明早就好了。”

郑扬之刚想装遗憾改讨别的好处,忽听她道:“要是真的疼得受不了,我帮你吹吹吧。”

他尚未做出反应,她就躬身给他一口口吹凉气,吹得他脑子滞住,再难算计,只抬手搂住她的背。

王玉英吹了会,自个没什么,郑扬之却觉累着她了,于心不忍:“辛苦娘子,不必吹了,我已经不疼了。”

“不辛苦。”王玉英目光随他的披发游移,若踏雪寻梅,忽起捉弄心。

她起先只是手拨了下,察觉到郑扬之搂她后背的手五指骤蜷,她这个好学的好学生随即模仿起老师,施起郑扬之最擅长的手段。

郑扬之重重出气,抬手探出帐外,抓起边几上茶盏,以酒代茶漱了口。

王玉英正檀口凝神暗索,忽地遭抵,怔忡未解,正要转身瞧瞧到底是什么,郑扬之已翻身笼下。

胭脂色自王玉英颈间漫涌而上。

郑扬之眼睛里全是她的变化,眸色越来越幽深:“其实……”他将她搭在鼻尖上的那缕碎发勾至耳后,没了阻挡,他呼出的热气径直扑在她脸上,话钻进她耳朵,“我还从书上学了些别的手段……”

王玉英心砰砰跳,眼睛也一眨不眨,两只手不自觉抓紧丝滑的锦缎,声音细若蚊蝇:“书上说……头一回,会……”

“我不会让你疼的。”郑扬之轻拢慢拈抹复挑,缓解她的紧张,唇顺着王玉英的唇沿细细地啄,酒气透过唇缝渗进她口中和喉管,令她迷醉。他轻柔的声音随换气漏出:“我看过很多很多避火图,多到像过了一辈子……”

果真不觉。

她看他渐渐闭起凤目,两颊红润,压着下巴,微微分唇,她不由也分了唇——是因为看痴,他情动的模样真美啊,若为女子,桃羞杏让。

郑扬之双眼闭紧,重重喘气:“唤我。”

王玉英心里马上笑了下——这个她懂!

翻避火图的隔天还读过一册话本,也让人红脸夹紧,话本子里说这个时候男人都希望听到自己的名字。

“郑、扬、之!”王玉英朗声一字一句道。

郑扬之的眉头却蹙得更紧。

王玉英笑僵了下,须臾,改为夹嗓:“扬之——”

这回行了吧?

郑扬之秀眉深拧:“不要喊名字,唤相公。”

王玉英怔楞,她家男人怎么跟话本子里不一样?!

“相公。”她喊,感觉他动作明显加快,完全没有缓和。

“相公。”于是她又唤。

郑扬之唇角高扬,就爱听她叫相公。他睁开眼,在她颊上狠狠啄了一口,吮出声:“好娘子!”

王玉英也笑,发现相公平日里表里如一,到了床笫却不表里如一了——面上温情脉脉,嘴上甜言蜜语,但是动作却一直好凶!

郑扬之微微歪头笑看她:怎么了?

王玉英眯眼扬起唇角:她喜欢这样!好喜欢!

腿上本能用力,两只胳膊也把他牢牢圈住,想嵌得更紧些,亲密不可分!

明明已经使出全力,却总觉得还差一把劲,底下是没法子了,她想起自己空闲的嘴:“相公,怎么办,我想咬你肩膀……”

“娘子想怎么样对我都行……”郑扬之颗颗汗珠滚下,倾身把肩膀递到她嘴边。

王玉英一口咬上郑扬之左肩。

未几,目眇眇然,飘乎乎如穿行云雾。

她觉有异,急欲下榻,却被郑扬之钳肩。王玉英赶紧解释:“相……公……我想更衣……”

声音零落,如玉珠迸盘。

“就在此间。”郑扬之牢牢紧箍住她。王玉英肌骨战栗如秋叶,又紧绷若弦。郑扬之衔笑凝睇,见她攀云巅竟比自个亲临还要高兴——他想要她愉悦,尤其这愉悦还是他带来。

又想,她竟这般迅速?

算他小心眼吧,觉得这辈子扳回一局。

他本来还能再撑一会,但还是闭起双眼,奋力追赶,和她同步。

王玉英变成了一朵云,悠悠悬于天上,飘也不飘——是她自个不想动,脑子也不想思考,唯有唇角旋笑。郑扬之见她这副样子,越发高兴,下榻取了帕子帮她擦拭,但未叫水。

王玉英缓过劲后,从平躺变成侧卧。郑扬之赶紧也侧躺下,与她俩俩笑望。

王玉英欲言又止。

她等了会,郑扬之时而牵她的手,时而勾她头发,望着她笑就是不开口。

王玉英只好旁敲侧击:“相公,你睡得着吗?”

郑扬之抿了抿唇,算了,不逗她了。他手撑起脑袋:“你是不是还没尽兴?”

王玉英眼睛亮了下,还在犹豫承不承认,郑扬之已重新肘撑着要罩上来,王玉英脱口而出:“还有没有别的?”

郑扬之眼皮撩起。

她虽然面皮涨红,但还是讲出口:“我不想一直躺着。”

没尽兴,但是这样有点腻了。

郑扬之会心一笑,往她腰下拍了下:“趴过来!”

王玉英转半个圈,郑扬之如蛇起伏,舌尖从她耳后扫过……

洞房,注定是不眠夜。

*

徐恒离席若逃,自然想尽可能快地离开郑府,然而廊间遇着同辞的宾客,皆是相识亦或面熟的世家子,徐恒旋即整肃仪容,改疾步为雍容趋走,尽礼而退,于是只有自个煎熬,心越来越疼,脑袋也愈发胀痛、沉重,恍觉骨头已经裂缝,脑浆将迸。

他越走越慢,逐渐同宾客拉开距离。

行至一棵昂扬古松下,前方仅余引路仆从、侍奉婢子,并两排亮如白昼的灯笼。徐恒手往后,撑着松下瘦石作倚靠,轻喘口气。

仆从不敢问,止步静候。

隔墙仍不断传来欢饮声并丝竹管弦,徐恒却渐渐听不见了,他屏蔽了其它,只有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有声音,记忆从他和王玉英的洞房花烛开始闪回,分佩盟誓、三拜成亲、马场竞骋、携手同游、练剑传情……从订亲到他跪在宫中抗婚,最后到王玉英随征西将军进京,朱雀大街惊鸿一瞥,刻骨铭心。

犹若一道霹雳击穿徐恒,脑不再胀,灵台清明但是心神震骇,原来那不是什么发疯的幻象,她上一世就是他的妻!

怪不得他瞧着她和别的男人心脏会莫名酸涩,会满胀近乎迷茫和痛苦,因为她本该是他的妻!

徐恒面无表情吩咐仆从,声音比眼下降霜生露的夜更阴冷:“你们在这等着,本王忘记私下要同国老交待一事。”

仆从哪敢打听,垂首应是,原地不动。

徐恒熟稔郑府,穿廊过桥,心里有个声音叫嚣快离开,别折返,折返你会更痛苦,却依旧脚下不停。

他心中残存着一丝希望,这希望让他像只风筝,线端子在郑扬之惯住的东厢,牵着他过去。

他深厚的内力和极佳的耳力,让他隔着老远,就听见欢爱声,甚至能分辨哪些是王玉英,哪些又是郑扬之发出。

让他完全没法糊弄自己,那一丝自欺欺人的希望也尽碎。

洞房花烛,本该如此,可是他的面上却显露呆滞和痛苦——此情此景他接受不了,认为不该存在。他这么一个谨小慎微的人,上一世为了王玉英,敢同嫡母抗争,那他一定是十分爱她,爱到来世不忘,而她却忘了他。

今生重逢,他仍为她心动,而她却选择了旁人。

他想起上一世她明明自个咒誓:“妾若再同他人做夫妻,亦不得善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