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明忽灭

作者:里伞

博恒天地的吸烟点有人伫立。

抽烟的常客们都眼熟他,窄脸,高大英俊,衣着品味不俗,手上用的却是廉价打火机。

同事兼烟搭子知道内幕:郑怀悠的都彭失踪多时,到现在都未追回,也不置办新货。

于是打趣:“这都一年多了,还没买新的呢,没决定好换哪个吗?”

又说,都彭这季度出了新系列,声音更加清脆,叮的那一声宛如仙乐,搞得自己都有点心动。

手中替代品还是在巴厘岛便利店买的,郑怀悠捏了捏,“再说吧,新的用起来总归不一样。”

同事笑了,点头说,也是,有些东西还是用惯的好,看来你喜欢的不是都彭,只是那一枚打火机。

郑怀悠没续上这个话题,低头滑手机。

周随鸣朋友圈这个礼拜没怎么更新状态,上一条挂了个说明,说近期工作室休息调整,请有意向合作的客户单独私信。

他返回消息页面,两人的聊天记录停在前几天,他问周随鸣考虑得怎么样,对方回答还在考虑。

类似对话已有几次,每次收到周随鸣的回复,郑怀悠先是松口气,再有空生出其他负面情绪。

不想催,也不敢催。他想给他多点时间,然而具体多久,连郑怀悠自己都没想好。

聊天框忽而跳出一连串消息,全是文晓的轰炸,絮絮叨叨说嘴馋,想吃老鸭汤,让郑怀悠帮忙预定。

郑怀悠打字:吃可以,吃完一个礼拜不准出门。

文晓很快回了:[枯萎玫瑰花]那不吃了。

这两个月,外甥当郑怀悠的公寓是旅馆常居。巴厘岛一游仿佛分水岭,郑怀悠回国后一堆麻烦事情,除了接连加班补落下的工作,还去了几次警局,都是去捞文晓。

最后一次,文晓直接进的医院。他被打得很严重,受情伤的仇家为了泄愤,尽往脸上招呼。郑怀悠半夜过去,看见小孩半张脸都是血,缝针的时候明明痛得要死,却又假装不在乎,和他说舅舅,不要告诉别人,尤其我妈,我会被她烦死的。

郑怀悠没答应,将此事转告郑佩闲,下场自然是母子二人在线上大吵一架。

之后,文晓出院,还好伤口浅,不会留下太深的疤。不过这么一来,模特工作不能做了,学校那边也下了处分,文晓干脆休学,寄居在郑怀悠家中。

没工开,没学上,外甥终日懒散,仿佛一滩烂泥,将公寓弄得乱七八糟,苦了郑怀悠沉默地跟在后面收拾。

小孩看上去没心没肺,郑怀悠听到他打电话,仍旧死不认错,他伤害了别人,反而一口咬定是对方不自量力。

——我不早和你打过预防针?我就是这样的人,是你自己不信邪,非要扑上来,以为可以改变我,结果失败了就想把过错全推到我身上?一个巴掌拍不响,我烂,你也不无辜。

飞蛾扑火的那只蛾在自我感动,对于火来说,并非第一次,他早已烧死过太多虫子。

借住他家,文晓还是不安定,伤势稍微好一些就要出门浪。郑怀悠担心他再出事,给他规定了门禁,文晓当假的,趁着郑怀悠睡觉偷溜出去,郑怀悠就将借给他的那张信用卡停了。

此举成功引发文晓的逆反心理,这小子愈发肆无忌惮,没日没夜地玩。

郑怀悠下了最后通牒:你再这样,我会把你关在家里。

文晓拍拍自己心肝,假装害怕:只会这一招?你管不到别人,现在来管我咯?

郑怀悠:你可以试试。

文晓开嘲讽:舅舅,你就这么害怕身边的人跑掉吗?

又不知死活地补上一句:看来你在巴厘岛受了很~大~的~罪~啊。

语气带点幸灾乐祸的意思。文晓的逻辑很简单,自己遭殃,旁人也别想好过,他不畏惧同样困于囹圄的郑怀悠,甚至庆幸这位事业有成的成年人过得与他一般糟糕。

郑怀悠不愿和小孩多加讨论,干脆在隔壁的体育公园办了体验卡,每天下班就去那里的打击笼打球,打到累了,回家直接睡觉。

何必舍近求远,Nest本来就在江的另一边,曾经花时间绕路也要去,只不过因为周随鸣恰好选在那里。

太多报复式的发泄,再度勾起郑怀悠肩膀的旧伤。他开始频繁使用药膏贴。同事有时经过他工位,都要调侃,哟,哪来一股药味?古龙水都压不住,身体不舒服吗?

郑怀悠抬眼皮,应付两句。这几天他脸色差了许多:文晓结仇太多,有人不知怎么查到他现在的住址,特地来堵门骂街,物业出面报警才将人带走。

邻居意见颇多,在住客群里声讨。此事惊动了房东,私底下对郑怀悠说,郑先生,你以前不是住得蛮好?最近怎么惹来那么多事情?再这样,这房子我没办法继续租给你。

知道了。郑怀悠简短回复,没找任何借口,反正也不一定会续租。

今天上午,Peter约他详谈,意思是华南那边人事变动,急需一位业务骨干过去带团队。酩威驻华东的员工要么成家立业,不方便挪窝,要么贪恋本市的生活,不愿意动。唯独郑怀悠孤家寡人,以前总是调来调去,换个地方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,所以他去最合适。

郑怀悠答,我想一下。

Peter说好,尽早答复,薪资、津贴,均可谈。

上次把内部审查的皮球踢给他,上司也是差不多的说辞。Peter不会做菜,却能熟练使用微波炉,下属在他眼中都是半成品,他无需了解,只需将不同菜品及时塞进合适的微波炉加热,并保证所有微波炉别爆炸即可。

综合评估,郑怀悠就是那一道该去华南加热的半成品。

郑怀悠盘了几个留下的理由:手头的大客还在存续期,换人对接影响不好——可应酬谁不能做?换个人,讲不定比他会来事。

或者他走了,没人帮Peter清账,对方肯定要头疼——可惜比起清账,没人去华南填坑更令Peter头疼,这种轻重缓急,Peter分得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
还有内部审查小组——噢,解散了,巴厘岛回来之后就有人告诉他,这个工作由于过分脑残遭到多部门联合投诉,被上面勒令停止。

想了一圈,郑怀悠反应过来:为什么要想拒绝的理由?

过往收到调令,他第一时间思考的都是如何和老板谈判,为自己筹谋更好的待遇。

他边抽烟边下结论,好像本市真没什么人需要他。

在这里生活几年,仍是留不下任何东西,朋友同事来往都淡淡的。所以本市与T市又有何不同?那把在T市就成型的勺子是郑怀悠的背后灵,无论他去到哪里,都会在某时某刻出现,不由分说地将他一勺舀出去。

和周随鸣之间的问题不能再拖,Peter的调令出现得恰如其分。

这天郑怀悠没去打球,下班到家做饭。

虽然没同意带文晓出门吃饭,但他还是网购了老鸭汤材料,决定在家做。煮汤的时候,文晓躺在沙发上看电视,不停换节目,没有定性。

郑怀悠关小火,用手机计时慢炖,转身看到文晓抖腿,一脸坏笑给谁发信息,显然又在招惹下个受害者。

“你不会觉得自己这样很潇洒吧。”

文晓抬头,“什么?”

“以后没我在,你准备怎么办?”

什么和什么,文晓不解,“你又要出去旅游啦?”

“我是通知你,以后你再出事,你妈在美国,我也不在这里,没有人可以帮到你。”

“你要走?搬家?”文晓琢磨出一点东西,“又想逃去哪里啊?”

这个逃字令郑怀悠不舒服,他没继续与文晓纠缠,反问:“你从你妈那边跑走,到现在吃过的教训还不够多?是不是想被别人打死才开心?”

郑怀悠鲜少说教,大部分时间,他对外甥抱着不太负责的纵容态度,最严格的管教无非是设立门禁或不给钱花。

像这样拿出大人的立场指责,还是第一次,文晓不太乐意,“干嘛啊,今天吃火药了?少像我妈那样教育我,我的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,轮不到你来说。”

“没你妈和我理你,你早一个人死路边了,根本没机会在这里和我讲这种话。”

“我没求着你们救我。”

“那就不要每次出事都打我电话。去警局,去医院,去你学校,每次都是我帮你善后,你自己能解决哪些问题?要真的潇洒,不想靠任何人,就别找我,也别找你妈。”

“我没找她!”

真的吗,郑怀悠毫不留情,“你做那么多事,不就想让她知道?你故意发疯、惹祸,虐待自己,就是想看她到底什么时候能为你跑回来。”

“她不会来!”文晓被踩中痛脚,声音大起来,“我死了她也不会来!那些破教职破事业在她眼里比我重要多了,我早就知道!我不用她管!”

他急喘气,平复后端出冷淡的表情,与郑怀悠有几分相似,“我也不用你管,舅舅,你有什么资格说我?你要是生活幸福美满,说我两句我也就忍了,你过得还不如我呢。”

郑怀悠站着看他,“你再讲一遍。”

是你要求的喔,文晓找到反击机会,表现出同等的残忍,“巴厘岛回来之后,你像个僵尸一样,天天去打球,肩伤复发也不停,不也是自虐吗?哎呀,好奇怪呀,你们这些大人总喜欢装得很坚强很成熟,好像这样就很厉害,就不会受伤了。”

“可是你们好像比我还难受。你们以为自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,实际什么都解决不了,日子过得一塌糊涂。我爸妈离婚官司打到现在,谁都不肯让,难看得不行,他们都害怕告诉我。你呢,舅舅,永远在逃来逃去,失败了,受了点伤害,只会想着赶紧换个地方。

“你们觉得我幼稚,我承认,但你们比我更幼稚。不仅幼稚,你们还很胆小,很懦弱,你们连放在眼前的那个问题都不敢面对。”

说完,他长出一口气,发现郑怀悠就这么盯着自己。

对方安静数十秒,转身走进文晓住的那间客房。过了一会,郑怀悠出来,手里拽着文晓的衣服和行李箱,径直扔到家门口。

“走。”

文晓张张嘴,正想组织语言,只听郑怀悠又道:“滚出去。”

小孩到底小孩,过完嘴瘾怂了,也意识到有点过分,尝试服软,“大晚上的我能去哪里啊……”

“滚。”

“舅舅!”

郑怀悠置若罔闻,拿出手机,一个语音电话打给郑佩闲。

姐姐有时差,应该还没起,这通电话未打通,他就留言:“你儿子的事情你自己搞定,我管不了了。”

他扔掉手机,文晓愣了愣,随后猛地站起来,“操!行!都别管,让我自生自灭!反正没人要我,你不要,爸妈也不要,你们只想着自己,到最后都会走!我不如做个孤儿,往后骂起你们来也没负担!”

语毕,怒气冲冲向外走。几步路跌跌撞撞,差点摔一跤,文晓却没回头,他一把捞起衣服,拖着箱子摔门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