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关上,剩下郑怀悠一个,他拿出烟盒。
平时都去阳台,今天他却坐在沙发上抽,也没用烟灰缸接,坐垫被接连烫出好几个洞。
做孤儿?他也想。十九岁的文晓,任性一些情有可原,也有矫正的机会。而到三十二岁再任性,别人都要说一句“是不是有点太作了”。他早过了那种年纪。
除了抽烟也不知道干什么,他漫无目的拿起手机,从这个app滑到那个app,刷两下又关上,最后打开相册。
巴厘岛回来后,同事们以为他是爽玩一场,询问体验了哪些项目。郑怀悠答得半真半假,说自驾了几天,参观国家公园,还学了冲浪,都蛮好玩的。
皆是没做成的事情。同事们开玩笑,说怎么不见你发状态,没拍照啊。
他不像周随鸣那么热爱记录生活,一趟旅行结束,相册的留影寥寥。最完整的一张,还是刚开始那天,周随鸣用他手机拍的自拍。
选的实况模式,会动的。他们买了同款夏威夷衫,带着廉价太阳眼镜,郑怀悠手指按上去,两个人就在那里不停咧嘴笑。
按一按,周随鸣笑了,再按,发现原来自己笑得比周随鸣厉害。
他后悔了。
后悔那么快暴露一切,如果瞒着周随鸣,再偷点相处时间,是不是能多几张这样的照片。
背后一只怪物爬出来,伏到地面,围着他转圈。
怪物说,他迟早要见到我。
郑怀悠与它对视片刻,挥手让怪物消失。
枯坐到十点多,烟抽完,美国那边也醒了。郑佩闲打来电话,问过情况之后,她久久不语,最后只说了一句:我现在过来。
讲什么傻话,郑怀悠揉着太阳穴,“别来,只是小事情,不值得你跑一趟。晓晓别扭,发发脾气罢了,我也是气晕了,讲话不好听,我去找他回来吧。”
郑佩闲却道:“不行,你受够罪了,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的事情,不能再让你负责。”
“你在美国不在邻市,飞机一飞十几个小时,来回一次太麻烦。我现在就去找人,你别来,不值得。”
郑佩闲停顿数秒,语气严肃地说:“不准讲这种话,我来不光是为了晓晓,就这样,我现在买机票,你反对也没用。”
讲完挂断,不给任何说服的机会。郑怀悠没有忤逆姐姐的意思,郑佩闲真正想做的事情向来无人可拦。
老鸭汤煮干,他干脆一锅倒掉,然后给文晓发信息,问他在哪里,对方没回。
又打电话,不接。
郑怀悠之前存过文晓几个朋友的号码,翻出来联系,每个都是相同回复,说没见到人。
他拜托他们如果有了消息及时告知自己,随即下楼开车。转了一圈,将文晓可能去的地方全部跑了个遍,无果。
回家已是早上,郑怀悠稍微睡了几个小时。醒后,想起今天还是工作日,发邮件请了两天假。Peter那边批得很快,大概以为他需要时间考虑调岗的事情。
睡觉途中,郑佩闲发来信息,她那边下午就登机了,大约还要一段时间才降落。
郑怀悠再次一一联络文晓的朋友,心想如果还是没消息,就去警局报案。还好,这次有了回音,其中一人主动打电话过来,说文晓正在自己家里,看着状态不太好,让郑怀悠来接。
他要了地址,两个小时后,郑怀悠见到文晓。小孩不知道在哪里跌倒,头发凌乱,一身土,蹲在友人家中不肯抬头。
晓晓,回家了。他尝试劝他,外甥动也不动,听不见外面声音似的,最终还是友人出手,同样蹲着和文晓说了很久。小孩这才舍得扭头,郑怀悠一眼就瞧见他脸上又搞出了伤,几道口子相当显眼,估计是找人打过架。
郑怀悠叹气,“我送你去医院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那回家,我帮你处理。”
文晓幽幽看着他,嘴唇张开再闭起,可能是想问问题,却放弃了。
友人扶起他,送到郑怀悠车里,顺便将文晓的行李箱也搬进去。对方还挺好,说陪文晓坐后排,让郑怀悠专心开车。
一路无话,到公寓,见文晓的情绪稳定下来,这位朋友才松口气,准备离开。
外头的天已全黑,郑怀悠帮人叫了车。解决完这些,回到客厅,文晓躺在沙发上,沉默地背对他。
“饿吗?一天没吃东西了吧,我煮点粥给你。”
文晓不搭腔,郑怀悠当他默认了,走去厨房重新开火。
安静了十几分钟,郑怀悠开口:“你妈说要过来。”
沙发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,腾地起身。文晓一张脸写满震惊,仔细读,还有几分扭曲的惊喜,但他仍是嘴硬:“你干嘛告诉她!谁稀罕她来!”
“等她来了,你也可以叫她回去。”
郑怀悠站在灶台前,抱着手臂,平静地看向他,“晓晓,你十九岁了,按道理来说,我们都没办法限制你的自由。你想去哪里,做什么事,都由你来决定。”
“只要你不后悔,”他继续道,“你说得对,我们这些大人对你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好的榜样,总在不断犯错,但人长大之后,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为错的决定负责。”
文晓紧紧抿唇,还是不依不挠,“都是借口。”
郑怀悠不再多说,长时间奔波令他感到疲惫,低头专心煮粥。
“被我说中了,对吧。”
自认占了上风,文晓再度蛮横起来,“分明是你们不敢承认失败,你们永远只会为自己找理由!你和妈妈都一样,都在逃避!她把我扔在这里,丢给你,是因为她不敢面对我。她怕看到我就想起她婚姻失败,所以她宁愿躲在国外做她的教授也不敢来找我。
“丢掉我,比面对我更容易,也更好接受,”小孩笑一声,颇有点凄惨,“原来这就是你们大人为错误负责的体现。”
郑怀悠看着锅中滚水,他应该说点什么,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。或许潜意识中,自己也认同文晓的某些观点:擅长等待的郑怀悠更精通逃跑。
耳边还是文晓喋喋不休的指责,他已经模糊了对象,当郑怀悠是郑佩闲来控诉,直到公寓门铃响起。
郑怀悠去开门,外面的女人连行李箱都没有,只背着一个大包,她喘着气,估计是一路奔跑,正在努力压平呼吸。
来了?郑怀悠抹了一把脸,侧身让人进去。
文晓还在客厅大发脾气,他看见母亲,瞬间惊到无法言语,又即刻涌现无数情绪,其中以怨恨最甚,几乎是失控般地吼出声:“你来干什么!我不想见你!你烂在美国,烂在物理学院好了,你管我做什么?走啊!你和爸爸一样,都只顾着自己,你们好自私,我恨你们!”
郑佩闲站着不动,静静听。她的面色呈现一股飞行过度的青白,呼吸尚有些急促,却在文晓的骂声中稳定下来。
听完,她放下背包,径直走过去,没安慰也没拥抱——她抬手给了文晓一个耳光。
郑家奉行温良的教育方式,打孩子这种事情从未有过,文晓更是从小被父母捧在掌心。小孩被这一举动怔住,嘴角颤颤刚要说话,郑佩闲反手又是一巴掌。
再是第三个,文晓的脸迅速肿了起来。
“你委屈?”
女人出声了,“全世界就你文晓最委屈,一委屈起来,所有人都要给你让路。你不舒服,你就折腾身边每个人,从你舅舅到你的朋友,再到那些被你伤害的人,你当他们活该的?凭什么他们要为你的错误买单?就因为你不如意?就因为你难受?那你怎么不冲着我来?我才是你最恨的那个人,但你不敢,你在怕什么?怕我有一天会真的不要你是不是?”
她说话冷得像块石头,字字清晰,更无比沉重,“我自私?你爸自私?对,我明明白白告诉你,每个大人都自私!可是文晓,现在的你比你爸,比我,比你看不起的所有大人都要自私一万倍!”